梧桐妹的名字，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在那之前，我只知道巷口那棵梧桐树下，总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，放学后坐在树根上写作业。她穿的衣服洗得发白，书包是那种很旧的军绿色帆布包，边角都磨出了线头。但她很安静，安静得像那棵树本身。
我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注意到她的。梧桐叶正黄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往下掉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把作业本往怀里拢了拢，怕叶子落在上面。我路过的时候，瞥见她的本子上写着一行字：“妈妈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字写得很用力，铅笔尖几乎要戳破纸。
后来从巷子里的大妈们嘴里，零零碎碎听说了她的故事。她叫梧桐，因为生她那一年，家门口的梧桐树开得特别好。她爸爸在她三岁那年出了事，妈妈去了南方打工，起初还寄钱回来，后来渐渐没了音讯。她跟着奶奶过，奶奶年纪大了，腿脚不好，她就每天放学后在那棵树下写作业，等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接她。
我曾经问过她，为什么不在家里写。她低着头，用脚尖碾地上的落叶，半天才说：“家里太暗了，奶奶舍不得开灯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树下亮一些。”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，枝叶茂密，确实能挡住不少光，但透过缝隙漏下来的，也足够一个小女孩写字了。
有一次，我买了两个肉包子，路过时递给她一个。她愣了一下，没有接，只是摇摇头说：“谢谢叔叔，我不饿。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包子。我把包子放在她作业本旁边，走开了。走出去十几步回头，看见她正小口小口地吃，吃得很慢，像在吃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后来我搬走了，再也没有见过她。只是偶尔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，会下意识地往那棵梧桐树的方向看一眼。树还在，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了。听人说，她奶奶去世后，她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，去了哪里，没人说得清。
梧桐叶落了又长，长了又落。那个在树下写作业的小女孩，不知道现在在哪里，有没有人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，有没有一盏灯，亮到足够她看清作业本上的字。